吸引我的影视和小说作品,大多如不是悲剧,就带有悲剧的特质。至于我所偏爱的桥段,又总是很折磨角色的——相爱者万不可团圆,挚友终将反目,文明不能不消弭,英雄须踏上末路。总之,美满结局非吾爱,我总觉得缺憾使故事更隽永,不知是因为疲倦于成功学之流的日日欢呼,还是仅是对于故事激情和张力的盲从。
这次我想谈一谈最为悲壮的“英雄末路”。悲剧中的英雄形象,要从古希腊谈起,如促使我们用“奥德赛”(Odyssey)来形容勇士必经的迢迢险途的奥德修斯。如果问到近来的戏剧,是否有为古希腊的悲剧传统续上血脉的,我猜西蒙娜·薇依的《被拯救的威尼斯》应当名列其中了。这部戏剧虽形式简单、不完整,甚至有时较为单调,却是对某些流传千古的英雄故事的一种颠覆,因为它们总是不可避免地落入某种寄托了人们祈愿的模式。如同《千面英雄》中所总结的那样:“A hero ventures forth from the world of common day into a region of supernatural wonder: fabulous forces are there encountered and a decisive victory is won: the hero comes back from this mysterious adventure with the power to bestow boons on his fellow man.” 英雄们本来籍籍无名,遇到某个契机做了善的事,从而声名远扬,人人崇拜和学习他们的美德。偶尔地,我们会由此开始不切实际的幻想,好像时机一到,我也可以乘上这样的机遇,做那声名的承载者。而我猜,这些英雄故事能够引出我们这样的想象,或许只是表示它们所描绘的英雄图景还不够完美。
一位真正完美的英雄是不可模仿的。《威尼斯》的好,正在于它将拼凑出完美英雄的最后一块拼图补足。我们爱古希腊的英雄,是爱他们所蒙受苦难的光环,爱他们的坚持所给予我们的慰藉,爱这许多迷惑着我们的东西。可是薇依和她的同僚们借加斐尔之口告诉我们,还有另一种爱和景仰,脱离了幻想和迷雾,全神贯注地拥抱现实,意在让我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公正。我们由此愿意放弃一切慰藉性质的回报,跳出悲剧的结局本身,思考义举的真正价值。我们开始明白,义人所获得的那些声名和爱,并不能够将英雄的义举美化、公平化。《威尼斯》的故事因为没有回报,不涉及一物换一物,所以高尚,所以真诚。这种高尚和真诚是隐秘的,不为人知的,它将道德的统治范围缩小到个人。虚假的光明不再试图覆盖这片苦难的大地,这里再也没有帽子,没有声名,没有卓越可言,我们从此方得以看到事物的本质,窥得世界的美。
Jaffier被驱逐出威尼斯的一幕,不能不令人想到屈原之《离骚》:“国无人莫我知兮,又何怀乎故都抄”!不过,屈原的文才和忧思,后人皆赞,声名是很好的。而历史上若真有Jaffier其人,却只是为了一个“美”,从谋反者的队伍中告密,虽拯救了一座城市,大约还是要被一部分读史书的人当作墙头草来看不起的。又想到南北朝诗人里我很喜欢的“俊逸鲍参军”,他所写的“自古圣贤尽贫贱,何况我辈孤且直”,也给予了一个圣人或道德偶像的生活图景——他们并不得意。我想,这些文人政客都不能算作是英雄,如要算,勉强可以算作是圣贤,换到古希腊的语境里,或许更像是神。我们印象里的圣贤,总是住在陋巷里,虽是陋室、孤巷,却离我们远远的。神拥有稳定的美德,却是站在高台上的存在;英雄也以自持和美好的品德闻名,却离我们更近。我们可以触摸英雄们的故事,而神的德性总是被放在不容置喙的高台上。柏拉图将神与英雄放在指引者的位置上,为统治城邦,教化城内的公民,他企盼神能够给予我们永不动荡的品德向导,于是任何在神话故事中体现英雄之懦弱、胆怯等渺小情感的片段,都不值得被书写。我对于这种有目的地给创作设定禁区的说法并不同意,但却怀着某种敬畏。我想,薇依的悲剧传统也部分来自于柏拉图:英雄的完满在于他自以为是的以卵击石,在于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;一个英雄故事的完满,则在于无论人们是否接受地再现英雄之善的本质,将一种不被接受的美德传递给他人。
当然,与其说《威尼斯》讨论的是人的美德,不如说它在讨论爱,以及神的。不过,既然神与完美英雄的德性是如此的相近,我们也可以脱开文学家的建构和典故,来借此考虑一种原初的道德,一种不经文字粉饰的道德。为什么我们会认为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”是令人震撼的?或许我们称颂无私的奉献者,尊其为英雄,仅仅是因为我们是懦夫——我们不愿意为我们的“心之所善”付出如声名和生命这样巨大的代价。我想到了Susan Wolf提出的道德圣人(Moral Saint),即此人所做的任何行为,都是为了将道德高尚之体现最大化。一个道德圣人,为了他的道德律和善良的品质,会愿意比常人付出更多的代价,因为道德圣人对于“人”的价值的衡量标准是且仅是他们的道德价值。这同时使得圣人满足了康德的道义论点,成为一个极简的,动机纯洁的,至善的人。Wolf将道德圣人分为两种,一种是爱他人的圣人(the Loving Saint),即“以天下为己任”者,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快乐之上,另一种则是理性的圣人(the Rational Saint),即一个康德式的,仅以道德为行事准则的人。我们都知道,英雄非圣人也,不过,如继续套上文中Wolf的解释,英雄或许可算一种理性的圣人——他们根据其内心意志中展现的特质和品性行事,对于结果的好坏,他们并不在意。Wolf认为道德圣人并不受欢迎,不过我们在这里并不讨论她提出的批评和替代,否则讨论将无尽地进行下去了。
如果我们假设一个不能感知死亡的威胁的人,如《徒手攀岩》中心理素质天生便强于众人的无保护攀登者Alex Honnold,他是否会比我们更乐意冒着生命危险,救下困在悬崖边上的孩子呢?这背后大约依然带有一种经济的权衡,只不过道德圣人的加权方式与我们不同。当然,在这样的权衡之中,我们也会因为自己无法做到像道德圣人一样无私奉献,而认为自己不够好,因此对他们有所嫉妒。我的猜想是,我们并不真正敬仰文学和历史中被建构出来的英雄,我们对它们的友好,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离我们过于遥远;我们对他们的妒忌和错判,会在他们与我们逐渐靠近的那一刻,或在我们开始凝视他们的那一刻就开始。因此,如要保持一个平衡的状态,“英雄”切不可与人之间失去距离,因为他们身上这些神的品质只有在与人之间有无尽的距离之时,才不会被消解。大约这也是努力在文学作品中拼凑出完美英雄形象的一个好处。
如要讨论人所作的道德选择,我们就很难避开这个问题:如何判断某个伦理选择的好与坏?这时,一些使所有英雄和神的美德都成为虚空的话语常常会冒出来,就像现在的我们偶尔陷入审美趣味上的相对主义时那样。相对主义在当代的泛滥,常常令人陷入完全规避风险的,绝对安全的窠臼,在我看来,这对于我们的伦理判断是相当危险的。在现代社会的审美和伦理判断中:大冰或是鲁迅更好,只不过是不同个人审美的产物,萝卜白菜,各有所爱,没有必要分出高下。这种相对主义的实践,在表面上避免了偏见,却可能带来两种都不甚愉悦的结果:一是人们将带着某种消解一切的无端志气,以一种非理性的、无知而自满的方式“接受”一切事物,而这种接受本身毫无意义,因为它早已在虚无中迷失了;二则是这有可能导向审美趣味的孤立主义——偏见的消失,使得人们反而更加难以找到一条接近任何普世的整体之本性的道路。我们甚至可以说,审美趣味与偏见的产生一刻不可分离,后者是一条并不完美的道路,将我们领向对整体和真理的认识。
扯远了。当然,我所写的这篇文章里,也带入了自己的偏见——大多数情况下,我比较倾向于认同道德和文化上的普遍主义,因为相对主义在我看来承载着一种对文化和社会进步的消极态度。谈在审美趣味中相对主义的泛滥,实际上是想引入对这个原子化的社会中,道德判断开始倾向相对主义甚至缺失的绝望,以及它对利己主义之萌芽抽根的推波助澜。英雄要末路,便让他走上末路去吧,我继续我普通的生活,英雄的结局,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?
我想,我们这些人,大抵都是要走到路的尽头的,都要拿一抔净土,掩了风流去。既然如此,书本上的那些末路英雄们,倒是可以给走在平凡人生道路上的我们,敲响一声警钟:即便不能做英雄,也至少不要做懦夫。有些人的墓前有石碑,直指天空,每年有人慕名前来,送上鲜花。他们既幸运又不幸,魂灵的漫长修行被他人的记忆和花朵阻隔。有些人声名狼藉,或者没有声名——他们的骨灰随风而逝,落在草木之间,化作春泥。来年春草绿油油,孩童在上面玩起游戏,纯真的笑声之下,是看不见的铁骨狼藉。正所谓,千古英雄草莽间罢。
高鹿鸣,于2021年二月十二日晚
又:虽然我并不觉得快乐是一件完全的好事,处处顺境也绝不是人生的常态,但新年不因我的意念而停顿它的脚步,就像明天早晨的太阳,无论你睡得怎么样,还是一样地在遥远的地方传播热量,依旧使你相信那是一个新的太阳。我们又以燃响的鞭炮来辞旧迎新,可惜的是,无论如何摆出欢迎的姿态,明天都不一定预示着新的一年,然一颗心未必不可以倒空、休息、换新。这大概是我们每年每天少有的,可以休息脑袋的日子,因为前人已把程式写好,我们只需照抄即可——贴上对联,放起鞭炮,倒挂福字,出门看电影,回家,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卷儿睡到第二天中午……这何尝不是一种懒惰的幸福?辛丑牛年已经到来,无论如何,祝看到这里的您新年快乐,诸事顺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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