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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mplicit in the urge to speak is the quest for meaning, not necessarily the quest for truth. —— Hannah Arendt, The Life of the Mind


大夢歸處

今天看見倪匡先生去世的消息,覺得這篇存在電腦裏快兩個月的隨筆可以改一改發出來。自去年讀《擊壤歌》後開寫的文章,拖拖拉拉,每個月寫兩個字,今天才見稿。這篇文章新舊交雜,寫時候都是情緒氾濫的,行文沒有什麼邏輯,請讀者見諒。

新文章:

我對倪匡先生的理解全靠有熱愛金庸的中文系女朋友極力和我普及。大量接觸港臺文本也才是去年的事,我只是讀過一點他的文章和談話,更不要說講點什麼童年回憶,這篇文章其實也只是借一個契機抒情而已。可想起來,上學期寫流亡作家的文章裏也寫到他:寫作老師在學校對面咖啡店約我們一幫學生tête-à-tête改文章,手起刀落,嘩啦嘩啦砍我文章段落,我看著都好心疼。

雖然英文寫得半吊子,我講故事,老師倒是聽得津津有味,和我一同數起全世界範圍內的幾個文人出走的浪潮。不知怎的,雖然語言不一樣,我們卻都同意,整個文學中「才子的迷思」已行將落幕,無論德國、法國還是中文圈的。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離開咖啡店時,我看著牆上畫的各色才華橫溢人等,想到他們年輕時的敗壞事蹟,又想到我這文法不通的期末文章,難得笑起來。今天的年輕人們,好像更願意看起《流動的盛宴》或者《昨日的世界》一類文章,感傷以往多過真實地聚集起來,尋找未來世界的蹤跡。「那時我們從不覺得自己貧窮,也不承認有貧窮這回事。我們認為自己高人一等,瞧不起有錢人,也理所當然地不信任他們。在我看來,為了保暖將長袖運動衫當內衣穿毫無奇怪之處,但對有錢人來說,這就是不倫不類的行為。我們吃得很好也很便宜,喝得很好也很便宜,我們一起睡得很香也很暖和,我們彼此相愛著。我們的樂趣是相愛的人所獨有的,簡樸安靜又神秘復雜,像一道簡潔的數學方程式,既能表示所有的幸福,也能表示世界末日。」而今天我們有時候確實愛得死去活來,有時候也似乎憎惡著什麼,可是它們都隱匿了!愛和憎,古往今來都是有情有義的人來表的,如今寡義者眾,對空有一腔義氣的人來說,到底是:有興悲何繼,無愁意豈煩!

大學裡第一個學期的期末週,匆匆寫完最後一場當堂考試後,我去學校邊上的IFC看《蘭心大劇院》。我因為前夜複習而睡過了前半小時,好在後面被旁人拆爆薯片的聲音吵醒,迷迷糊糊,晃動的影像中,年輕的姑娘,女演員的仰慕者中槍身亡。也信美人終作土,不堪幽夢太匆匆。我忽而意識到,似乎這些看似遠去的事物並不存在於空間裡,而是在時間裡流動,我見了他們之後,我長大了,不再是我,他們就一個一個地拜別、歸去了。就像人不能重訪夢境一樣,重訪故地也因此是不可能的,究竟「到頭一夢,萬境歸空」,可哪怕大道理說是不想、不去、不做的好,我們終究還是會去做的。也許是做了,後悔,比不做的好;愛而再後悔,也比不愛的好,因拿了愛的餽贈後,愛神不會因為愛的止歇收回禮物的。

舊作新改:

許多事和許多人在我生命中的發生,都令我不知所以,他們像加入到我生命中的大遊行裡來,來無影去無蹤的。記得一日中午吃完飯,我坐在三樓教室的窗臺上,透過縫隙看一樓食堂外草坪上的老師唱歌,手裏的平板電腦上是木村拓哉的一個照片集,正翻到眼妝無限嫵媚的一頁。我看傻了,正想這種眼妝該怎麼畫,新交的好友Z就風風火火地從教室後門探進來,正好撞見我捧著平板電腦,給Y君展示這張寫真。我們對視幾秒,或許她也和木村拓哉面面相覷,莫名其妙地大笑不止,這場面太過荒誕,以至於我還沒有來得及解釋,她就走了。我也想不出該解釋什麼,有什麼要解釋的呢?可Z突然來找我,是為什麼事呢?正這麼想著,她就發來一條信息——原來是以為我在讀封面是男人的雜誌,至於跑來我的教室,只是為打個招呼。

此時時間停滯了,像照鏡子時避開和鏡中人雙目對視,我也避開對我自己的審視。簡單回覆自己:我不會這樣同人去打招呼的,我想,我從來都是有事情說事情的人,作為朋友,我們的性格好像並不合適。可後來我又感到一種自我束縛,因為與我相合的人,到今天我還沒有見過幾個呢!大約和人交往,只是求同存異的問題,並不要求那麼合拍。我想,兩個人之間有幾個話題可以一直存續下去,有事情可以一同討論,已經足夠是幸事了。Z君曾翻學校的墻出去吃飯。聽到這事時,擔心她會被學校懲罰之余,我也很拜服,因為我作了很久的好好學生。我想人總會被自己嚮往但又還沒有做的事情吸引。

寫這個小集,主要還是因為去日讀了朱天心《擊壤歌》,然而,她的高中生活似乎總是熱熱鬧鬧的,如幾個女孩子一起唱歌,一起讀書,一起壓馬路,我的則經常只是一兩個人。因此,我的文章裏總有很多第一人稱,而少有名字。我的朋友們常常住在屏幕裏和書本上,它們在作者完成之後就不再變化,於是得以順著我的思考,融入我個人的空間,使我不感到吵鬧,也不覺得孤單。我知道,因為我自己思維的獨特性,他們,這些書上的人,一定是我獨一無二的朋友,因為這是我對這書本的理解。我們好像互相許了什麼承諾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永不分離。這比所謂的愛情和承諾之類可信得多罷!我當時是這麼想的。

有時朋友是順理成章的,很難說是本來的合拍塑造了友誼的順理成章,還是把友誼當作順理成章之後,你們才開始合拍。大約人與人不過互相塑造的兩具雕塑,像楊·史雲梅也的短片裏那樣,互相吃掉對方。我尤記得第一次看它們是在高中的三零六教室,因沒有教師來查,我躺在中間的會議桌上看,以為這和晚上睡硬床板是一個效用,可以保護我的脊椎。如今大學裡再也不會有老師來查你晚自習看些什麼,可我卻感到了比高中時代更少的快樂。我想,我在和人類記憶最珍貴的寶藏作抗爭:遺忘。永恆的遺忘。

如果你錯過我搭的列車

你該明白,我已經離開

你聽綿延百裏的汽笛聲

一百英裏,又一百英裏,載我遠去……

高鹿鳴

原作於:二零二一年五月

修改、增減於:二零二二年七月,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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